我決定再到圖書館特藏組去整理線裝書了。
大二的時候,因為同學的引薦,我認識圖書館特藏組的謝老師。他剛好有一批線裝書要整理,我們很有興趣,覺得是課上學不到的東西,自告奮勇說要幫老師的忙。
老師先給我們簡單的專書閱讀,至少知道線裝書的整理是怎麼一回事兒。其實這種線裝書的整理,相關訓詁學、文獻學和校讎學,對才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來說,並不簡單,只能單就一本書的外表,例如版心、魚尾、行數、藏書印等等來描述。
我們好高興有這個機會可以幫忙,有空閒了就去弄,簡單一點兒的書,不用兩個小時就可以做好,困難的書,弄了一個禮拜進展還不到一半。
有困難的地方,通常在於序文作者或者寫作時間不祥,或者是找不到作者資料,或者不知道此書的出版日期。
序文作者還有寫作時間相關了這本書是什麼時候第一次出版或再版。有時候知道序文作者還有寫作時間,卻還是不知道書本的出版日期,因為清朝以前的書沒有版權,所以可以一印再印,同一本書可能有好幾十個版本。
譬如說,《莊子》這本書,序文是魏晉時期的郭象寫的,那麼就知道寫作序文的是誰,而日期也知道是魏晉時候。不過郭象並沒有寫上確切的日期,所以只知道是郭象寫的,而實際日期也不可考。
然而這本書不可能是從郭向那時候就流傳下來的,中間一定經過了大量翻印或謄寫,因此,在書本的第一頁(扉頁)通常有牌記,有點類似今天的版權頁,上面會註明是哪一個出版社印行,出版日期為何。雖然牌記是說明版本還有日期的最大證據,但是有些出版人或印刷工,會把先前所對照的版本中的牌記也印上去,造成誤導。有可能清朝人重印了明世德堂本的《莊子》,卻把這牌記也印上了,不曉得的人就以為是明代的版子。因此牌記應該要跟著一次次的印製再翻新,假設是在同治年間印的,正確的標示方法應該是「清同治XX年據明世德堂刻本校刊」。
不過這種牌記錯誤的機會不大,十來本書中只有一兩本如此,況且可以根據其他佐證來證明書本的身分,假設這本《莊子》是明代世德堂刊本好了,那麼可能經過明代的藏書家所收藏,故可從藏書印來分辨到底大概出版日期。另外,每個時期的宣紙也不同,乾隆年間和同治年間的宣紙摸起來就有差別,所印出來的字也有不同,但只能說明大約時期。
有一次我整理到一本沒有牌記的書,序文的作者和寫作時間是宋代和明代,但是特藏組中,清嘉慶以前的書都稱作善本,不可能拿出來;從印製的方式和紙質,大概可以確定是清末的,不過到底是咸豐、同治、還是光緒、宣統年間的,就搞不清楚了。另外再以藏書印來判斷,這本沒有牌記的書,是徐復觀教授的藏書,有他的藏書印,另外還有一個行楷朱印,書「渡邊千春遺愛書」。我找了許久,知道渡邊千春是日本人,但是卻找不到他的基本資料。只好從網路上找看看他有沒有可能有他本著作,後來找到了一本《周易原論》,在大正十年(1920)由渡邊昭印行,藏於台灣大學圖書館,另日本藝術家小室翠雲也收了一本,目前藏於東京中央圖書館特別文庫室。目前所知的資料裡,和他名字相似的有渡邊千秋、渡邊千冬二人。千秋生於天保十四年(1947),死於大正十一年(1921),千冬是他的次子,生於明治9年(1876),死於昭和15年(1940),而渡邊千秋曾作詩集一本,名為《千秋歌集》,大正十二年(1922)由渡邊昭編輯印行。千秋和千春的作品都是由渡邊昭印行,渡邊昭是千秋的孫子,那麼有可能渡邊千春和渡邊千秋有親戚關係,另外渡邊千春曾有一篇論文,名為〈現今日俄大勢論〉,在光緒29年(1903)由梁啟超翻譯,上海益新譯社出版,我在想,渡邊千春很可能是渡邊千秋的兄弟。如果說是渡邊千秋的兒子,依照推斷,應該和千冬的出生日期相差不遠,好像不太可能在1903年發表文論,還由當時鼎鼎大名的梁啟超翻譯,況且千秋的作品在他死後一年由渡邊昭出版,是否千春的作品也是在他死後不久同樣由渡邊昭出版? 不過渡邊千秋有一個弟弟,卻叫做渡邊國武,曾任日本大藏大臣,為什麼沒有沒有取名字叫做千夏?原來渡邊國武是養子,舊姓小池。
我的想法是,渡邊千春是渡邊千秋的兄弟,渡邊千春可能有一個孩子叫做渡邊千夏,而渡邊昭是他的侄孫。
但是這一切都還沒得到有力的證據,所以一切都只是推論。
不過不管怎樣,可以說渡邊千春這個人的活動時間或許從1840年到千冬死的時候,也就是1940年(也可能更早或更睌些),也因此,大概知道了這本書被出版且由千春得到的時間。但是這邊又有個疑問了,為什麼藏書印上是「渡邊千春遺愛書」? 是不是有可能在渡邊千春死後,有人整理他的書籍,幫他蓋上的藏書印,故此說「遺愛」?也有沒有可能這本書根本就是渡邊千春贈送給徐復觀教授的(以時間的推算)?這就不得而知了。

就是要重重的推論,外加證據蒐集,我覺得整理線裝書真是很有樂趣,況且,可以親手摸到好幾十年甚至一兩百年的書,感覺很不一樣,讓我微微地興奮了起來耶!
後來因為很忙,漸漸沒去了,覺得很對不起老師,趁著最近有空堂,我想把之前沒有弄完的書做一做,也很有意思。

ㄟ,這大概是我在網誌裡面寫過最長的文章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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